者字生涯
裴树海
2010年5月的一个傍晚,我在校道漫步,突然听见有位老师对我说:“你是小说家。”他那并不高的话音,在我听来却如雷贯耳,令我有些惶恐,急忙说:“不敢当。”
时下唱了一首好听的歌,就称之为歌唱家者,大有人在。我虽然有一部长篇小说问世,绝不敢自以为是小说家。但细一想,我这大半辈子,确实与小说关系甚大,小说路遥,从未在途中停步;小说未知数多,仍不懈地长年求索;小说弄到人人自危时,也没有逃避远去。浩浩世界,茫茫神州,文学大潮几番风雨,平凡如我,北上南下,却未离开过小说之林。我这人算是什么呢?小说家那样的人物,是万万攀不上的,但也不能自卑到把自己说成是小说门外之人,我想了想,称之为小说者字之辈总可以吧。
1、久学而不厌的爱好者
爱好小说,我确实是受到鲁迅先生的影响。20世纪50年代初在高州中学读高中时,参加了学校举办的纪念鲁迅大会,观看了鲁迅生平及著作展览,鲁迅为人为文,他救国救民的革命精神,硬骨头的伟大人格,小说评论、创作、专史、翻译的辉煌建树,深深地打动了我年轻的心灵。从此,我就决心学文学,兴趣渐渐地放在小说上,在图书馆书架前大多注视着小说名著,翻阅报刊杂志常常留心刊载的小说方面的文章,到新华书店、旧书店总是留意有什么新小说书籍出版。在武汉大学中文系求学期间,精读了中外小说传世之作,泛读了新出版的优秀小说作品,长篇小说像磁铁一样吸引我,五年之内没有回过一次家,假期留校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啃小说大部头,连看电影的时间也用来看小说。尽管家境困难,也尽量从勤工俭学、节衣缩食中积下些许余钱,到武昌蛇山下书店购买一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一百二十回水浒》,如获至宝,令我欣喜欲狂。我坐在图书馆阅览室的座位上,细读和摘录脂砚斋对《红楼梦》的评点,金圣叹对《水浒传》的评品,毛宗岗对《三国演义》的评语,终日不倦,简直入了迷。五年大学,我研读小说写的笔记,有《看小说要记》、《读<水浒>集纪》、《评品拾零》、《仰望丰碑》、《小说探索》等11本。我带着这些小说笔记从华中珞珈山武大校园到塞外大青山下的军营,又从苍苍茫茫的北疆浩特回到花红树绿的南国港城。
在文革那个荒唐的年代,有人焚书烧稿,而我始终小心翼翼保存着这些小说笔记。在北线战备最紧张的日子里,我是军人,进入了临战状态,整日待命,一旦情况危急,立即转入地下坑道指挥所。个人东西大部分都作了处理,不能留下任何不应当留下的东西。而我对这11本小说笔记却不肯烧毁或转移,仍然存放在住处。
我走进了小说林,可以说是流连忘返。在湛师教学、科研和行政繁忙的岁月里,每每在深夜的灯下,我津津有味地研读古代四大奇书、六大流派小说名著,饶有兴趣地阅读了新出版的《平凡的世界》、《白鹿原》、《李自成》等长篇新作,偶尔还再次翻阅“三红一创”、“青山保林”等佳作。1987年到北京进修住在现代文学馆,仍挤时间读完《一代风流》、《青春万岁》。21世纪90年代,还专程去购买宗璞的《东藏记》,认真读了一遍,写了读后感。几十年来,研读小说的兴趣有增无减,努力做一个不言放弃、常读多记的小说爱好者。
2、问津而无悔的研究者
文学如汪洋大海,小说无涯无际,我进入这个领域,最初是循着文学的发展历程,按照名师列出的古今书目,从鲁迅的《古小说钩沉》开始,古今中外,逐一泛读,读得多了,便由博而返约,慢慢地把自己的视线转移到中国长篇小说上来。从大学二年级以后,想着研究小说不能亦步亦趋,应另辟蹊径。自明清以来,有相当多的小说研究者,尽其毕生精力,专攻某一部小说,结果就成为某一门专家,如红学家等。时代毕竟不同了,再像前人和别人那样研究专书而成为专家,那就相当困难了。我要拓宽自己的学术视野,先去研究中国古代长篇小说。当时同学中,有人专心于诗词,也有人喜爱影视文学,还有不少人偏好诗歌创作,而我则默默地开始进入中国长篇小说的学术大漠,在那里艰难跋踄。到了1962年初,我将自己平时探索的笔记式的论文加以整理,共18篇,119480字,名之曰《问津》。这部书稿是我研讨长篇小说的最初的成果。1962年2月13日晚上10时,我在书稿题叙中写下了今后要长期研究长篇小说的决心。
大学毕业后,我开始了在北疆的军旅生涯,从事部队文艺工作达18年之久,《问津》中的课题,中国长篇小说的发展、特征及创作的问题,常常在我的脑海里翻腾。当我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来到高校工作的时候,人已到中年,时不待我,便加紧时间继续进行自己心爱的小说学研究。先深入研究一些专题,写成《鲁迅论小说的独创》、《略论<水浒传>的民族独创性》、《论中国现代小说的流派》等学术论文,分别在全省和全国学术讨论会上发言,并在学术刊物上发表,获得好评,增加了我对小说学研究的勇气和信心。
中国自魏晋南北朝以来,有文论、诗论、词论、曲论,都能自铸伟词,自创概念,自成体系,成一家之言,产生了中国的文艺学、诗学、词学、曲学,惟独小说论,虽有评点派、丛话派的重要建树,但是体系性的理论形态的中国小说学仍未产生,我决心对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进行系统而综合的研究,为建立中国小说学作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于是把自己的精力主要放在学术专著的撰写上,写出了《鲁迅小说学》、《长篇小说简论》。两书研究的具体内容不一,但都是研究小说学某些分支领域,进而对小说学的体系作初步的探索。
20世纪80年代在学校进行学术深度的研究是有相当困难的,图书资料少,工作繁忙,很难静下心来读书和思考。1987年我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高级进修班做访问学者。在一年时间内,完成了《史诗小说初探》、《明清英雄传奇综论》两部学术专著书稿,得到文学研究所研究员邓绍基先生的充分肯定:“研究角度颇新,见出独特见解,有相当学术水平,建议送交有关出版社作为专著出版。”著名作家、文学艺术出版社社长王致远先生读了《史诗小说初探》书稿后给我来信说:“你的著作有相当的水平,看得出你确实在寂寞的领域里进行了一场很艰苦的攻坚战,很有成效。”他正在为这部书稿的出版多方联系时,不幸病魔突然夺去了他宝贵的生命。我跟他的初交也就成了永别。然而他生前争取出版这部专著的愿望并没有落空,由于学友相助,几经周折,1991年5月中山大学出版社终于出版了我的学术专著《史诗小说初探》。另一部学术专著《明清英雄传奇综论》也于1994年3月由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面世。这两部学术专著是我对中国小说学研究最重要的成果。武汉大学文学院吴志达教授指出《明清英雄传奇综论》:“本书的论题很有意义,著者的视野广阔,而思路和方法都给人以新颖感。”又说:“本书作者从理论、历史和美学的眼光来观照英雄传奇,使这部著作具有理论的深度和力度。”
小说学不是窄小的研究领域,而是十分广阔的学林大系。人生有限,一个人要探究尽小说学大系是不可能的,只可选取小说学某一领域进行专深而系统的研究。我又进行了中国小说文体学的开拓性研究。这个课题列为广东高校社会科学重点项目。经过几年艰苦探索,终于如期完成了这个省的重点项目,写出了《中国小说文体学》。
我先后写成五部小说学术专著,出版的只有2部,其余3部未能面世,深知在中国学术著作出版之难。但是我没有因为出版艰难而放弃对长篇小说、小说学的研究,经常鼓励自己,在沙海中不停地前进,也许会找到河水和绿洲,在小说学大系中,探究长篇小说的奥妙和小说学的要义,即使没有重要的建树,能做一个问津而无悔的研究者,也算没有虚度年华了。
3、严谨而负责的教学者
我于1979年12月20日到湛师(当时为雷州师专)中文系工作,很快就知道中文系举办学术讲座的计划没有落实,便自告奋勇地作一次“小说评论”讲座。当时学校学术氛围还不浓,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那一天下午,前来听讲座的学校领导、中文系师生人很多,掌声不断,偶尔还听见惊叹声,显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我讲完之后,有人对我说:“你教过书。”其实,我不是师范院校毕业的,来校前没有做过老师。这次讲座之后,中文系不少老师都希望我上课,执教文学概论、现代文学都可以,我经过郑重考虑,还是选择自己比较熟悉的明清小说,于是就开始担任元明清文学课程。
我走上大学讲台,刚开始缺乏教学的经验,便边教边学,在研究中教学,在教学中研究。经过多年的实践,逐步提高了教学质量。我在元明清文学、小说教学中,尽力做到下列各点:
其一、认真研读小说名著、文学原著、小说史、文学史等相关著作,不断充实、更新和丰富教学内容,写出教学大纲和详细讲稿。
其二、讲授时凡教科书写得清楚的学生能看懂的尽量少讲或不讲,多讲所补充的新材料、新观点和治学方法,提示需要阅读的书目和探讨的重要问题。
其三、安排时间让学生以书面方式提出问题,面对面进行解答。
其四、注重培养学生分析文学作品和小说的能力,平时作业一人一题,有多少学生就列出多少题目,让他们各自抽取一题,或者每人各自选取中国古代长篇小说名著一回书进行分析,学期考试,论述题必须进行两部小说作品的综合分析。不认真看书、不独立思考的学生平时和考试都不能轻易过关。
其五、不定期举行学术讲座,如《中国小说读法》、《世纪之交的中国小说学》、《美学与人生》、《文学与人生》等,开阔学生的文学、小说的视野,同时促进自己专深研究。
其六、开设《明清英雄传奇》、《中国小说文体学》等小说学选修课,把科研与教学紧密结合起来,互相促进。
其七、带领学生到各县市重点中学和乡镇中学进行教育实习,严格要求,个别指导,帮助学生上好课和做好班主任工作。同时,调研中学语文教学,听课从初一听到高三,了解课堂教学情况,熟悉中学语文教学,并与中学领导及有关教学人员交换意见,提出具体建议。
其八、认真指导本科生撰写毕业论文,特别强调学会独立思考、独自研究完成,力争写出有学术价值的论文。指导学生从中国古代长篇小说研究领域中选取适中的题目,如研究《红楼梦》人物群体特点、小说文体综合性等。全程指导,引导学生逐步懂得研究文学、小说专题的思维、方法,掌握学术论文写作的规范和要求。
其九、教学要有激情,站在讲台上要怀着对学生的关爱、对学问的深情、对真理的渴望。语言要自然流畅,生动形象。采用综合的多样的灵活的教法,努力逐步形成教学上的特色和风格。
其十、不断总结自己的教学经验,在实践中逐步提高教学能力和教学水平。我先后写了《大力更新元明清文学的教学内容》、《努力开设新的选修课》、《努力提高文学各学科课堂教学的学术水平》、《大力培养师范生的能力》、《略论学风的形成》等文章。在实践中,深深地体会到教学无止境,一定要严谨治学,高度负责,才能做好教书育人的工作。
4、独创而寂寞的创作者
我在学习、研究、教学中,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长篇小说创作的重要。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中,小说后来者居上,而在小说大潮中,长篇小说独领风骚。长篇小说是文学的高山峻岭,社会生活思想艺术的百科全书,一个时代文学成就的重要标志。古往今来,长篇小说杰作是时代的纪念碑,是一个民族文学的艺术高峰,是作者艺术才华和文学创造的结晶。我们伟大的时代应当产生无愧于时代的长篇小说杰作,自己应当为发展、繁荣长篇小说创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的生活经历是平凡的,但并非平淡。北上读大学,进入北疆军营,后又转业南下,回到广东高校。在我有限的人生中,种过田,当过工厂徒工,在北疆站岗放放哨、做军代表,读小学、中学、大学又在师范院校任教,经历了中国历史上的伟大时代,旧中国的灭亡和新中国的诞生,开放改革的巨变和强盛中国的崛起。我洞察着时代的潮流,追寻着时代的脚步,暗暗地激励自己,不要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应当拿起笔来,写一写自己经历过的时代和人生,即使写不出鸿篇巨制,就算是有一部能放在图书馆书架上的长篇小说,也无需叹息了。
写长篇小说难度相当大,经过长时间的创作准备,我在20世纪70年代就开始动笔写长篇小说。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湛师,工作都非常繁忙,断断续续,始终未能写完。1999年2月,我从科研处退休,心里万分焦急。想到“五四”以来,鲁迅曾计划和构思三部长篇小说,由于条件所限,始终未动笔。茅盾的《霜叶红于二月花》、《锻炼》等规模宏大的长篇大作未能写完。柳青的《创业史》计划四部只写了第二部就逝世了。还有冯雪峰、何其芳、赵树理想写长篇小说的宏愿都未能实现。古代更有曹雪芹写了十年《红楼梦》,只写了八十回,就泪尽而逝,放下了大手笔。这些文学大家、小说家留下的无可挽回的损失和遗憾,更令人悲叹不已。我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写下去,那真的就来不及了。
小说贵在独创,写小说不能跟古今小说雷同。古代小说家追求一个奇字,用大手笔写出了流芳百世的奇书。现代小说能手用心于一个真字,结果创作了许多优秀之作。我更倾心于一个新字,努力创造新体长篇小说。我想写的不是旧社会反抗者的人生、旧世界灭亡的黄昏,而是新社会建设者的命运、新世界诞生的早晨;我要艺术地提示的不是报仇雪恨、爱恨情仇、发家致富、兴衰际遇,而是读书报国、青春壮丽、事业神圣、人间沧桑;我所着力的不是自由体、章回体,而是融会各体艺术元素的新体长篇小说。
写新的长篇小说,不是一年半载轻而易举的事情,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二三十年的艰苦创作实践,中间免不了会有各种纷扰、麻烦和困惑,必须要耐得住寂寞。不为人所理解,难觅知音,找不到对话者,问天问地问不出所以然,最后还是问问自己,想想古代小说家者流埋名隐姓,现代小说能手舍命为文,就不会在孤独中放下笔,而继续奋笔疾书。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在2000年11月20日写完了《大潮年记》,尚未完成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先放一放,赶紧修改、打印、联系出版,好事多磨,作家出版社于2005年8月出版了这部长篇小说。
《大潮年记》全书八章,共38万字,以饱满的生活激情,宽广的艺术视野,雄健而流畅的笔调,描写了高等师范院校在改革与发展的大潮中宁静不静的生活和学子平凡不凡的人生。这部长篇小说是当代学人的人生、命运、灵魂的呼喊。书中集中笔墨描绘了南国海滨青春校园,同时交织着风云社会、沸腾城市、变革乡村、潮涌南国、澎湃北方等多姿多彩的生活画卷。全书是教育兴盛之诗、人生奋进之歌、时代大潮之曲。在如潮如诗如史的艺术世界中,引人注目的是大学教师和领导干部形象,其中用较多的笔墨刻画了周志学这个人物。作者无意去写生活启示录,却艺术地提示了怎样勇敢地面对时代大潮的挑战,坚守着美丽的青春、高尚的师魂和有为的人生,艰辛地创造美妙的未来。小说字里行间回荡着新世纪的钟声,吹拂着大潮年代的春风,书中不乏力透纸背而耐人寻味的篇章。这部作品既有中国长篇小说民族传统的风骨和章法,又有现代长篇小说的自由和诗情,对新体长篇小说作了有益的探索。出版后,受到了校内外读者的好评,被称为“诚嘉著也”,校内有的老师、同事读过小说后说:“写得好,写得很真实”,“书很大气,读来十分亲切”,“语言很好,流畅”。校园网和地方报做了报道,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存世。我在寂寞中得到了很大的鼓舞,觉得自己没有浪费生命。
大时代、新中国、青春人生、学子命运,多少史诗、悲剧、喜剧、正剧都写不完,几多战歌、长歌、爱歌、悲歌、颂歌也无法写尽。我已过古稀之年,仍然想将尚未写完的小说继续写下去。
几十年的者字生涯,不厌地阅读,不断地求索,不倦地执教,不停地创作,实在是再平凡也不过了。聊以自慰的是虽无大建树,亦在广州、武汉、北京出版了学术著作和长篇小说。世事纷纷,人海茫茫,做个致力于小说学的者字人物,追年赶月,转眼之间就过了七十多个春秋,至今初衷未改,依然知远前行,望着那小说巍峨的山峰,走向人生的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