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师榕楼左近的六棵大榕树,见证了我在岭师执教的16年光阴。
金沙湾的流水带走了不少光阴的故事,但是,毕竟还有一些留下来了。现在不写出来,过几年也许就不想写了。
我的落脚岭师与追捕有关。
追捕,不是日本电影。当然,我也不是高仓健。
话说2002年底,拿着《南方周末》的邀请函,我向商丘师院请假一年,要立足南周的评论,写《新闻评论的审美诉求》。
而我“写评论”的地点,并不在广州,而是湛江师范学院。说得准确一点,我是“逃跑”到南方来了。
彼时的湛江发展还很一般,但是蓝天白云已经足够诱人。
然而,几个月之后,记得是过了“回南天”不久,原来学校的D校长“追”了过来——据可靠情报,老宋已经正式在湛江师院上课了,要核实一下。当然,作为好朋友,人家只是到海口开学术会顺便来看看我。
“你要是去华师、深大,我们绝不拦你。这个学校,出门连柏油路都没有……”的确,记得当时与北街连接的寸金路还是土路。
我也不好再解释,就从实招来:评上正教授好几年了,河南的工资还不到月薪两千,女儿马上本科毕业,要出国读研。而我还是一穷二白,急需用钱。来到湛江师院,中文系函授正红火,月收入不会低于一万,差别太大了。
D校长点点头说“也对”。我说,请你回去告诉书记校长,学报主编的名字不要再打我了,工资也不要再发了。一是刊物出了问题我负不了责任,二是再拿工资也不好意思。
后来,D校长回到河南打来电话:“书记说你还是兼着主编吧,那边太潮湿,不适应了还回来。”记得后来还“兼”了一年多,直到河南正式清理“逃跑教授”才结束。
歌里唱“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没想到这一“留”就是16年。
当时的新闻还是只是专业,不是系。老师严重不足,学生意见很大,听说还罢课,找校长。于是中文系请来了武汉大学樊凡先生,华东师范大学严三九等名家来集中上课,就是“救火”。我也赶紧把恩师王振铎先生请过来讲编辑学,他是全国著名的专家,带着师母来救急。
樊凡先生待的最久,01与02两个年级都听过他的课。当时他住在物理楼对面的小楼,是教工宿舍,我在办公楼后面的东八楼。因为住得近,又都是一个人,我们每周都要聊两次,一般是我准备两个菜,两杯酒,边吃边聊。聊天内容正经的如新闻系的课程设置——“采写编评,吃饭的课,不能丢”,他屡次强调——八卦的如当初武汉美女从窗户上爬公交的麻利程度,云天雾地。记得他说他主持武大新闻系之际,开了不少文学课、文化课,颇遭议论:“当时也有批评的声音,说我把新闻系办成了第二中文系,本报讯三百字,不要学那么多的文史哲。我是一意孤行地坚持。老朋友,你在《大河报》这两年做深度报道的成功,说明了我的坚持是有道理的。”
先生与我母亲同龄,却称呼我“老朋友”,因为我十几岁参军,就在武昌彭刘杨路的部队院里打球,对武昌不陌生。樊凡先生思想一点也不保守,看问题很尖锐又很客观,于是很快成了忘年交。不久我父母来湛江小住,几次与樊凡先生一起吃饭。后来,樊凡先生主持开会,定下了我们新闻系的主要课程、重点期刊与发展前景。2003年暑假,他把01、02两个年级的同学列表分类,告诉我谁适合做记者、谁适合做编辑,谁可以读研继续深造。2004年春节,他从大洋彼岸的美国写来亲笔信,告诉我02新闻班有几位同学身体单薄,因为吃不饱肚子,让我这个系主任想办法帮助,并且特别嘱咐用孩子能够接受的方式,不要伤了他们的自尊。他上课时,为方便学生,用的范文资料都是复印好发给大家的,像发试卷一样,最后学生都订成的是一本小册子。记得有一次讲课讲到他文革“蹲牛棚”的事——真的和牛及牛粪住在一起——哽住了,有十几秒。他有句话大家记得最清楚:有时真话不能说,但至少不要说假话。
他的孩子在美国,每年大半年在那边。一旦从美国回来,听到我的电话留言,他都会打电话过来。最多的是叮咛:“还是那句话,小宋,评论要写,那是本行。可是你得听我的,写长篇小说,就写大学教授的生活,真实的生活。现在的作品,教授一出来,多半是糟糕的负面形象。事实不是这样,你能写出来!”
十多年间,每次与樊凡先生通完电话,我都有立即飞到武汉去看望先生的冲动。他也总是说:“我明年还回来,见面的日子会有的,武昌鱼还给你留着的!”
记得他离开湛江师院的时候,我还写了一副字,送到他住的小楼。
去年3月5日,惊蛰。临近天亮,清晰地梦见武昌,东湖,依稀有一位老人的声音:“老朋友,武昌鱼还给你留着呢!”
我翻身起床,强压着心跳,网搜“樊凡”的名字。满屏是一个歌手的图片。赶紧前置“武汉大学”几个字,遂看到最怕看到的“讣闻”,是武汉大学网站——
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著名新闻传播学家、教育家樊凡教授,因病医治无效,于2017年2月16日15时24分(美国时间15日23时24分)在美国旧金山去世,享年84岁。
樊凡先生1933年9月出生,广西横县人。1948年参军,投身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1957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随后留校任教……
遵照樊凡先生身前遗愿,不举办遗体告别仪式,谨此讣闻。
我明白了:是樊凡先生托梦,告诉我他走了,他准备的武昌鱼我没有去吃,他记挂着自己站过的湛江师院的讲台。
那是我认识先生的第十五个年头。
我给新闻系开了“新闻评论学”、“西方新闻理论”、“经典新闻作品选读”课,为中文系讲了“鲁迅研究”课,给教科院的一个班开了“中国现当代文学”课,还给体育系体育新闻专业03级开了“体育新闻”课。学生的求知欲常常感动我——至今还有“老”学生半夜发信问问题。
当时学校的条件差,记得给体育系上课是在鸿园的三楼,通风不好。九月份开始上课。每次讲完两节课上衣全湿,裤子从腰部湿到膝盖。但是,那时候从来没有觉得累,晚上照样去图书馆一楼打乒乓球。后来看奥运会与NBA总决赛,我的宿舍里常常有二三十位同学,我用大锅给大家煮面条,困了席地而卧。
好像是2003年下半年,《湛江晚报》的一位女编辑邀我喝两杯,就在世贸的四楼上,俩人喝了一瓶“尖庄”酒。她是网搜之后知道我原来在《大河报》做评论员,约我写评论专栏。这样,媒体很快找到我,与地方的新闻单位挂上了钩。
当时有记者采访,问我为什么跑到湛江。我说,主要是没有在海边生活过,更重要的是没有见过台风——作为男人,没有见到过海边的台风是说不过去的,真正的记者应该有一段左手拿麦克风、右手抱住观海长廊的石头柱子现场报道的经历。
这当然不能算是假话,但是也不全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