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中外,关于什么样的翻译才算是佳译,大家众说分纭,各执一词。或有人求助于翻译理论,苦其纷繁复杂;或有人训练翻译技巧,却不得其中窍门。然而,无论译者受何种理论驱使,所用技巧为何,人们心中评判一篇佳译的标准始终逃不过忠实、准确、流畅、地道、有文采这些。在AI的辅助下,笔者认为,应该外加一条,即独具匠心的主观能动性。因为,前面所述的标准,借助AI和网络工具是可以达成的目标。因此,此次评审对选手主观能动性赋予了较多的权重。
众所周知,翻译过程分为理解和表达两个阶段。在理解阶段,我们需要查阅相关背景资料,包括文章来源、发布媒介、读者面向、作者身份、成文背景等;然后通读全文,从整体上把握作者的核心观点、态度和情感。在这一阶段,语篇分析尤为重要,这里我们以韩礼德的语域理论为指导,从语场、语旨和语式这三个层面进行。
文章作者戴维·布鲁克斯是加拿大裔美国作家、政治家和评论家,长期活跃于美国主流精英舆论场所,颇具影响力,关注社会、人文和道德等话题。该篇评论属于较为正式的书面体,但又非严肃的学术。作者使用了第一人称,运用对话式的自然语言拉近与读者之间的距离,部分句子呈现明显的口语化特征。文章兼具哲理思辨、技术逻辑和人文感性三重特性。作者认为,人工智能并非人类的威胁,而是盟友。AI无法取代人类,反而会帮助人类反思并解放其本身。
词语是篇章的基本单位,理解和翻译好每一个词语,才能从整体上保证文章的流畅度和准确度。该文章包含了许多与AI专业领域相关的术语词汇,如humanistic and liberal arts、algorithms、computation等。处理这些术语时,译者需要查阅大量相关文献资料,综合比较,采用较为规范、统一、权威的译文。比如,humanistic and liberal arts 这一术语,参赛选手将其译为“人文和文科”“人文主义和文科”“人文”“人文社科”“人文主义”“自由艺术”等,英文语境中 liberal arts 包含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与狭义的“人文学科”“文科”指代范围不同,更接近于中文的“通识”(相对于应用学科和职业教育)。因此这里翻译成“传统文科和博雅教育”更为精准。但广义的人文学科也包含博雅教育,译为“人文学科”并不算错。其次,就是要注意专业术语的统一性。该术语在文中出现过多次,许多选手分别将其翻译成不同的表达,这就违背了术语的一致性原则。
文章也涉及对技术人文性的探讨,包含了大量抽象的人文词汇,如emotional reflection、love and bond、wisdom、goodness、consciousness、self-awareness、moral sentiments、agency等,在处理时,化抽象为具体是比较常用的方法,因为汉语较英语而言,是一门具体形象化的语言。比如,在“The A.I. 'mind' lacks consciousness, understanding, biology, self-awareness,emotions,moral sentiments,agency.”这句中,就出现了连续七个抽象概念词汇并置的情况,我们需要将其转化为具体的汉语表达,可处理为“意识力、理解力、生物特性、自我意识、情感体验、道德观念、主观能动性”。有些选手则处理为“意识、理解、生物、道德……”,属于抽象对抽象的译法,对汉语侧重形象思维与英语侧重抽象思维这一差异缺乏深刻理解。
英语语言偏静态化,表现之一就是存在大量的名词化现象,而汉语语言偏动态化,在表达当中习惯使用动宾搭配结构,比较常见的连动结构就属于此类。因此,在英译汉当中,我们要学会化静为动。例如第八段的最后一句中有correlations、cause and effect、master、narrative 等抽象名词,参考译文全部做了动态化处理,分别翻译成“分析相关性、推断因果、判断真伪、不擅叙事”,这就非常符合汉语的动态化表达习惯。反观,有选手将该句翻译为“处理相关性问题,然其难理因果也。虽然它善于思考真理或谬误,但并非叙事大师”,后面两处未做动态化处理,说明其对于两种语言的动静之别缺乏深刻体会。
文章中还有几处副词的翻译处理起来较为棘手。比如第一段第二句中,对paradoxically 这一副词的处理至关重要,不仅关系语义的准确性,还关乎甸式表达的流畅性,处理不好,整句话语义颠倒,结构混乱。该词明显修饰optimistic,故需要将二者联结起来,处理成“我的乐观看似矛盾”是比较理想的做法,然而有选手译为“矛盾的是,我看似乐观,是因为……”,这就导致语义混乱。类似的副词还有distinctively、incorrigibly.
此外,文章中还有一些比较难处理的表达,如math people、wora people、tech people 等。其中word people大家都能翻译为“文字工作者”,错误较少。但是math people 的翻译有“数学人才”“数学人”“搞数学的人”“数学工作者”“数学从业者”等,为了与前面的“文字工作者”形成对照,“教学工作者”“数学从业者”是比较合适的表达。同样地,tech pcople的译法有“科技人员”“科技界的人士”“科学技术人员”“科技专业人员”“技术群体”等。“科技从业者”是比较好的表达,因为文章讨论的是AI技术对不同行业从业者带来的冲击,不同的人分别代表不同的从业群体。
还有一个非常棘手的短语neat trick,该短语在词典中的释义为aclever or effective way of doing something,在不同的语境中语义色彩不同,褒义是“巧妙的办法”,贬义为“花招,伎俩”,此处根据上下文,作者想传达出神经科学家对制造“类人思维”机器这种过于天真的做法表示讽刺和怀疑,暗示这一做法不可能成功,翻译时需要再现这种调侃语气,译为“异想天开”“天方夜谭”“想得挺美”等都是可以的。然而,许多译文没有准确拿捏作者想表达的调侃意味,出现了“了不起的/厉害的本事”“天真的/厉害的把戏”“不太高明的伎俩”等不恰当的译文。
文章中还有许多语义相近或相反的并列结构,如在“acomplex combination of conscious and unconscious, rational and intuitive, logical and emotional reflection”这句中,出现了三对语义相反的并列结构,汉语注重结构对仗,惯用四字词就是表现之一。因此将该句译为汉语时,我们要在关注语义对照的同时,注意形式上的对仗,此处可处理为“意识与潜意识、理性与直觉、逻辑思维与情感反思的复杂组合”。有选手将其处理为“意识和无意识、理性和直觉、逻辑和情感反映的复杂组合”,其中“意识和无意识”“逻辑和情感反映”这两组的翻译语义准确性不足,且结构没有对仗。
文中既存在简洁有力的短句,也有结构复杂的长句,长短错落有致。
短甸虽然结构简单、字数少,但是不见得就好处理。比如“Alot of human knowledge is the kind of knowledge that, say,babies develop."这句,看似简单、短小,实则结构安排非常之巧妙。整个句子是个主系结构,外加一个that引导的定语从句,修饰的是knowledge,说明知识的来源形式。关键中间插入了一个say将从句隔开,造成理解和表达上的困难。say在这里是一个副词,是口语体中的“比方说”,相当于for example,在这里主要用来缓和语气,翻译时可以适当保留,译成“人类的许多知识都属于这种,比方说,婴儿认知发展获得的知识”,或者处理成参考译文“人类的许多知识可以说是婴儿认知发展的那种知识”这种,将整个句子进行重组。有选手将其理解为“据说”,或者直接不译;还有的出现理解错误,译成“人类的很多知识都是婴儿发展出来的”,理解错误导致逻辑谬误。
长句的处理同样十分考验翻译功底。如第六段由1个长句、6个不定式并列短句构成,句式长短不一,内部还嵌套着多个短语和从句结构,如何实现语义的连贯、结构的工整,这一点十分考验人。参考译文为“它进化成为各种能力:爱他人,与他人建立联系;寻求体内蕴含的智慧;在大自然中游走,趋利避害;追求善;惊叹于美并创造美;追寻意义并建构意义。”,第一句为起始句,统领着下文多个短句,6个短句并列,凝练简洁、结构对仗、用词精准,其中“它”“各种”等代词的使用和“他人”“美”“意义”等词语的重复,很好地实现了段落内部的语义衔接和句式连贯。而许多参赛选手提供的译文要么句式杂乱、拖沓,要么语义逻辑断裂、错乱。如“它已然进化出爱以及与他人联系的能力,使我们得以去探寻蕴藏在身体中的智慧;得以在自然中实际穿行并避免潜藏的危险;得以不懈追求美好事物;得以为美好事物而惊叹并创造美好事物;得以不断探寻并创造意义”这个译文,句式处理得就逊色许多,选手缺乏足够的段落连贯意识,所用句式较为单调,5个“得以”并不是都能和后文的对象搭配得当,句子过长,行文比较拖沓。因此,在翻译长句时,我们要学会要灵活调整与组合,心中要有句法意识,尽可能避免单调,同时注意形式上的美感。
文章句式中还涉及一些修辞的使用:有比喻,如“The brain is its own universe”,生动形象;有排比,如“What we do is not processing.It is not computation. It is not data analysis.",尽显语势;还有反讽,如“Then Ireport this ambition to neuroscientists and their response is: That would be a neat trick,because we don't know how people think.",颇具调侃意味。在翻译时我们均需还原其修辞功能。许多选手的修辞再现意识比较薄弱,或漏译、或丢失修辞功能,不一而足。
此次选手译文出现的常见错误大致可以分为理解错误和表达错误两类。理解错误表现在词语语义、内涵、情感色彩理解不当等,以及混淆句子层级结构、逻辑链条、修饰关系等。表达错误包括用词欠妥、搭配不当、内涵丢失、概念混淆、指代不明、成分赘余或残缺、修饰语过长、逻辑混乱、连贯性差等。限于篇幅,不一一列举。此外,许多选手翻译技巧使用不熟练,导致死译、漏译、误译、欠额翻译、超额翻译、浓厚的翻译腔等失误的出现。部分选手汉语语言能力较低,表现在词汇量匮乏、句式表达单一、语言不连贯、逻辑性差等层面。令人担忧的是,相当数量的译文存在大量语病,折射出部分选手汉语语言使用规范意识非常薄弱。按理说,相较于汉译英,英译汉应该是大家较为擅长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规范、得体、流畅的汉语译文实属难得。外语学子在提高英语水平的同时,不能丢了自己的母语,这一点必须要重视起来。
此次翻译中,可以看出部分选手使用了AI,当然,这一点我们并不反对,因为,AI的时代浪潮无法阻挡,问题是如何用它,这是我们外语人应该思考的命题。在AI技术蓬勃发展的当下,各行各业的从业者在感叹技术强大的同时,也惊恐于其可能给行业带来的冲击,尤其是人文学科从业者,大部人谈AI色变。在此背景下,我们外语学子该何去何从?我想文中作者已经指明了方向——充分发挥人类的情感、想象、灵感、创造力、能动性等诸多特质,这些是AI无法复制的。一句话,无论人工智能多么强大,做好翻译的唯一路径仍是道器并举,理论与实践并重,且最后起决定作用的,仍是译者之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