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翻译家傅东华在翻译美国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创作的长篇小说百Gonewith the Wind的标题时,认为已有译名“随风而去”虽与原名切合,但有些不像书名,“乱世佳人”更适合电影专用,他将其译为“飘”,在译序中解释道,“‘飘’的本义为‘回风’,就是‘暴风’,原名wind本属广义,这里分明是指暴风而说的;‘飘’又有‘飘扬’‘飘逝’之义,又把gone的意味也包含在内了”。可见,将gone with the wind 译为一个汉字“飘”,不仅形式上得到精简,而且原文两个实词的含义已蕴含其中。事实上,相较于“随风而去”和“乱世佳人”,“飘”更具有意境。人存在本身就是孤独,自被抛入世界,飘泊之感如影随形,这是“飘”字能引起的人类共鸣。从这个角度而言,“飘”作为书名甚至比原名更具文学性和思想性。这样一种在译本呈现过程中对原作内容进行由繁入简、由粗入精、由散入聚的行为,可称之为“萃译”。
沙博理在英译中国文学作品时展现出高超的“萃译”艺术。在对原文进行语言转换时,他表现出“深入简出”的语言凝练能力,在深入理解原文的基础上,充分发挥译语优势,提升译文的语言艺术。
【例1】原文:夜幕即将降落,在大雨淋淋的庭院中,树木都将被黑夜吞没。远处,尚未凋谢的几朵白牡丹,隐隐约约,藏在树间。
沙译文:Night was swallowing the rain-drenched trees in the courtyard. White peonies peeked out from between the trunks in a distant grove.
该例出自沙博理翻译的《草原烽火》。原文是当扎木苏荣同志邀请奴隶巴吐吉拉嘎热共同抵抗日本人淹没村庄的阴谋时,巴吐吉拉嘎热眼中的景色。此处的“黑夜”和“白牡丹”皆具有象征意义。“黑夜”逐渐吞没庭院中的树木,象征着科尔沁草原的奴隶们暗无天日的生活,而巴吐吉拉嘎热显然将自己投射在了这几朵“白牡丹”的形象上。在对白牡丹进行描写时,沙博理并未按照原文全部译出,而是删去了修饰语“商未凋谢的”,同时将“隐隐约约”和“藏”字的意蕴浓缩在peek一词上。peek的英文释义是“6 look, especially for a short time or while trying to avoid being seen",已形象地刻画出白牡丹藏在树间若隐若现的情景。沙博理不仅通过peek一词萃取了原文的核心意蕴,且拓展了文本的阐释空间。原文仅仅是白牡丹藏在树间,而沙译文的peek out多了“向外看”的含义,将巴旺吉拉嘎热身处有“罪”的深渊向往无“罪”的世界的内心渴望表现出来,进而突出中国共产党带领、引导受苦受难的奴隶们通往自由和反抗的深刻主题。
沙博理的“萃译”艺术也表现在对原文叙事的调整,以优化译文叙事节奏,使其张弛有度、推进有序。
【例2】原文:(接着,巴吐吉拉嘎热把自己的双手当成掘开黑龙坝的工具,在洞里舞动起来。他掘了一会儿,就把土捞出洞外。扎木苏荣紧忙掘土,但也没忘记喝酒,快要将一壶酒都喝干了,越喝越来劲儿。)两人分了工,扎木苏荣往里掘,巴吐吉拉嘎热往外捞,一直搞进去。
沙译文:They both went to work, Jamsuren digging with the shovel, Batjargal disposing of the earth.
该例描述的是扎木苏荣同志带领巴吐吉拉嘎热深入敌区秘密执行党的任务的情景。原文出现了一连串的动作描写,包括“舞动”“掘”“捞”“喝酒”“搞”等,这些琐碎的动作一定程度上稀释了前文所营造的紧张氛围。此次行动意在掘开日本人火药库对面的水洞,四周皆有敌人的游动哨和岗楼,任务十分危险,而此处对其行动展开却略显松弛,比如“掘了一会儿”“紧忙掘土,但也没忘记喝酒”。“舞动”一词放在这一情景中也比较突兀和滑稽。沙博理在翻译时未将原文的动作全部呈现,而是仅萃取其中的主要动作线,即一人往里“掘”,一人往外“捞”,分别译为digging 和disposing。可以看出,沙译文内容简洁,逻辑清晰,句式工整,叙事的干净利落凸显出人物行动的果断和迅敏。
有必要指出的是,沙博理在翻译时多次删去了扎木苏荣在执行任务时“喝酒”的动作,这有助于确保行动的连贯性,更为重要的是译者在有意识地维护中国共产党的正面形象。在中国叙事传统中,“喝酒”可用来展现人物性格的豪爽和勇猛,但在西方语境中,“喝酒”更多与情绪失控、暴力行为相联系。新中国“十七年”革命历史小说的对外翻译承担着塑造党和国家形象的重要使命,扎木苏荣在执行任务时喝酒这一情节,削弱了中国革命斗争的严肃性,也易造成西方读者认为中国共产党缺乏纪律性,沙博理对其删减强化了理性和沉稳的中国共产党形象。可再通过一例领会沙博理如何运用萃译深化原文的政治意蕴。
【例3】原文: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透出一派红光,闪烁在碧绿的嘉陵江上。
沙译文:A red glow spread over the eastern horizon, brightening the jade green waters of the Chialing River.
该例出自沙博理翻译的《红岩》。原文是小说的结尾,表面上在描写景色,实际是以景色隐喻革命形势的变化。即将升起的太阳已渐渐透出一派红光,闪烁在江面上,就像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已取得决定性胜利,即将建立中国新的政权,为中国人民带来希望和光明。沙译文基本再现了原文的景色描写,但其隐喻表达相较于原文更加精炼生动。首先,原文以“透出”引出的意象“红光”是静态的,而译文将ared glow放在句首,与spread over一起形成了红光从一点渐次扩展至更为广阔空间的视觉路径,暗示革命力量正向更大范围蔓延,中国共产党取得革命胜利已呈压倒之势。其次,原文的“闪烁”侧重光的忽明忽暗,而brighten 意为to make something lighter or brighter in colour,强调持续增强的亮度,显然brighten更能传达出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胜利必将给中国带来光明的象征意义。
沙博理在翻译小说题名时也会采用萃译策略。例如,《我们播种爱情》中的“爱情”既指小说中几位青年之间的爱情,更指进藏建设者们对统一多民族国家的爱国之情,以及对藏族同胞的兄弟之情。由国家发起的《中国文学》刊登了沙博理译文,无疑更注重“爱情”的隐喻意义。沙译文将原名改写为On the Tibetan Highland,凸显了“西藏”这一政治主题。另一个典型案例是沙博理译端木蕻良的短篇小说《雪夜》。原文讲述的是过年前的一个雪夜,地主家的李总管下乡收租无果,最后冻死在回程途中的故事。题名、雪夜”有多重含义,既指故事发生的物理背景,也指底层民众深受阶级压迫的社会处境,厚雪覆盖下的寒冷冬夜,暗示他们每个人都无法走出的困境。但沙博理在翻译时并未像葛浩文一样将其直译为Snow Night,而是译为Lost,将叙事的焦点从“环境”转移到了“人”。lost指李总管雪夜迷路和丧命,指其人生意义追寻失败后内心的动荡和迷茫,也指受压迫的底层民众对自身命运的迷茫和无措。“迷茫”“失落”都是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生主题。西方读者或许因缺乏背景知识而难以体会“雪夜”的深层意蕴,但lst直接将读者带入人物的内心,增强故事在不同文化语境下的共鸣感。沙博理的翻译可谓精妙绝伦!
翻译的目标并非是使译文最大限度地接近原文,而是使文本生命挣脱原语的束缚,在与另一种语言(译语)的相遇中,释放原文的潜能,还原文以公正,最终促成原文生命与译文生命的共同成长。萃译的本质是对原作的升华。具体而言,译者等通过对原文的语言表达、篇章结构、支撑材料和核心思想等进行萃取、整合乃至重构,以使译文措辞更加精准、逻辑更加紧密、语篇更加连贯、主题更加鲜明,更好实现翻译目的和满足目的语读者需求。恰如僧肇评价鸠摩罗什译文时所谓“文约而诣”“旨婉而彰”。沙博理通过萃译提高了译文可读性,同时艺术性地增强了文本的政治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