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欣获中国翻译协会颁发“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消息传来,喜出望外!恍然醒悟,原来自己涉足翻译领域,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越一个甲子。回首往昔,山重水复,在曲折迂回的译道上,行行复行行,曾涉过低谷,越过高岭,如今竟然可以在山腰的凉亭小憩,看云舒云卷.观日出日落,于晨曦夕照中,细细回味平生与翻译结下不解之缘的因由与始末,岂不令人感恩不尽,感怀良多!
我这辈子,大约十岁,才第一次接触到“翻译”这个词。当年就读小学,有一天,一位同班同学无意中提起她妈妈正在“翻译”一本书——《林肯外传》,当下不明白“翻译”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开始学习英文,只知道这书原本是英文的,要把它变成中文再写出来,那可是了不起的大事,很值得佩服。那当口,也正是自己跟两位同学,一共三个小学生在细雨霏霏中躲在杜鹃花丛下,朦朦胧胧对文字产生兴趣,开启小说家梦的年代。然而,“翻译”这两字,虽然含糊,倒也从此在自己稚小的心灵中留下了印记.多年后没当成小说家,却在冥冥中走上了文学翻译的道路。
简略接触到翻译,还是进大学之后的事。那时我就读于香港崇基学院英文系,翻译是其中聊备一格的选修科目,可有可无。上课时老师松松懈懈,学生懒懒散散,既没有像样的教科书,也没有扎实的参考资料,上了一学期,对翻译的本质根本就是不甚了了。想不到的是,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居然是在亚细亚石油公司(当时名为The Shell Company,今壳牌石油公司子公司)当编辑及翻译。
在石油公司当翻译,比想象中复杂很多,原因是石油公司的业务遍及各种范畴,举凡化工、农药、机械、天然气等各种产品,都一一涉及。这对于没有科学背景的文科生如我,翻译起来当然是困难重重了。全香港第一本推销石油气(当年叫作丁烷气)的小册子,就是我在挑灯夜战、叫苦连天的情况下,硬着头皮翻译出来的。
一年后出国求学,负笈美国华盛顿大学,两年后学成返港,进入母校香港中文大学(下文简称“中大”)执教。我原本隶属宗教知识及哲学学系,不料数年之后中大成立翻译系,经校方议决,奉召出任这崭新学系的始创教员之一。从此因缘际会,就毅然踏上漫漫译道,竭力向前,不敢稍歇了。
回顾平生,一直浸淫在学术圈子里,对于生活中各种各样的课外活动涉猎不多,譬如,我自小不擅运动,连普通体育项目都不精,更别说上天下水了。因为翻译,我才体会到飞行员跳伞降落的精准与决断。翻译如跳伞,落笔时,面对艰涩难明的原文,要拿捏分寸,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恰似飞行中前有大海,后有高山,要选择山海之中的绿茵,及时纵身一跳,才能安全落地。翻译又好比潜水,原文在前,先得果敢投入,在碧海深处遨游探索,极目四顾,悉心体验,待寻得宝物,又需及时抽身,浮游而上,以免沉溺其中,难以自拔。翻译也因此让译者体会到我国古语“探骊得珠”的真谛,原来要得千金之珠,必涉探骊之险,潜泳者需奋不顾身,跃入深渊,方能战胜危难,得珠而返。这就是翻译时必须悉力以赴、吃透原文的道理。
坊间一向以为,翻译就如戴着镣铐跳舞。虽然锁链缠身,沉重无比,但是舞者必须举重若轻,翩翩起舞;即使做不到衣袂飘飘、舞态生风,也得手足灵动、婀娜多姿吧!换言之,译者虽然受到原文的牵制,却必须尝试摆脱桎梏、破茧而出,尽量使译文达至神形兼备的效果。
翻译更需要的是无比的耐力和决心。中学时不喜家政课,由于缺乏耐性,最讨厌编织刺绣,那磨人的玩意儿,思之令人生畏。每到学期末要交作业时,都是央求妈妈代劳,还生怕她做得太巧,要她马虎下手,搪塞过去的。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亲手翻译时,那一字一句的琢磨斟酌,译了又改,改了再译,比起缝纫刺绣时,一针一线精工出细活,甚至缝了又拆、拆了再缝的功夫,实在不遑多让!
回首往昔,在译道上跋涉多年,由1972年香港中文大学开风气之先,正式成立翻译系(是为海内外第一个以“翻译”命名的学系)开始,迄今超越半个世纪。一路走来,涉过羊肠径、独木桥;再抬头,却瞧见了繁花地、艳阳天。换言之,当年狭窄曲折的乡间小路,如今已经车水马龙,发展成为康庄大道了。我虽不才,却身历其境,休戚与共。承蒙翻译名家单德兴教授在2015年跟我做过一次专访,并以《三文、五语、六地、七书——金圣华教授的翻译因缘》为题,总结了我的翻译历程,称之为“六译并逃”,即“做翻译、论翻译、评翻译、教翻译、改翻译、推广翻译””的全面展示。以下,试从这六个方面,谈谈我历时数十载的翻译生涯。由于篇幅所限,我将主要聚焦在“做翻译”这方面的体会。
身为译者,最要紧的当然就是涉足译坛的实战经验。历来翻译的作品,字数不算多,然而跨度大,时日久;对于翻译的投入,自省亦孜孜不倦,迄今未辍。曾经翻译过的文类,包括小说、散文、诗歌、书信、文评及戏剧等,兹从对于个人影响最深的一些作品说起。
1973年,当时我正在刚成立不久的中大翻译系执教,李如桐先生来函,邀我翻译一本中短篇小说——The Ballad of the Sad Caf。这部小说由美国女作家卡森·麦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于1951年发表,内容涉及美国南部荒凉小镇上一段发生在“女汉子”、浪子、驼子之间的三角畸恋,读来荒诞不经,匪夷所思。1974年初,正值教书生涯中第一次公休长假,我便远赴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创作系进修,顺便开始着手翻译。由于这次任务是应邀从事,并非自选题材,因此,操作中译者与原作的关系,纵使不算“盲婚哑嫁”,但也迹近“相亲撮合”了。这种关系,要朝夕相对,日夜厮磨,并非易事。翻译此书,由最初的热切,到中期的失落、随后的体悟,至终局的和解,经历了跌宕起伏的过程,恰似在温哥华遍尝由寒冬到初春,从雨雪、阴冷、孤寂、寥落至春暖、花开、抖擞、奋进的不同阶段。当年由于初涉译林,未及细读就接下任务,还以为自己即将翻译的是一本悱恻缠绵的爱情小说,书中不乏荡气回肠的经典片段。谁知一开始译,发觉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原作者的着墨点跟我的预期截然不同,麦克勒丝以儿童般的敏锐,直观人性的阴暗,揭露爱情的荒诞,下笔坦率直接,毫不留情。因此,如何以快速的节奏、锐利的笔触,重现原作中复杂的感情纠葛和灵活的动作场面,就成为极考验功夫的挑战。在苦苦挣扎的几个月方面,所幸结识了创作系的布迈恪(Michael Buflsek)教授,他是著名的诗人兼翻译家,我从他主持的翻译工作坊中疾益意多:另一方面,也在大学收藏丰富的图书馆中,遍读余光中的散文集,从中学习,汲取灵感。因此,在冬去春来之际,翻译工作终于曙光呈现,渐入佳境了。返回香港时、初稿已经完成,承蒙当时在中大翻译中心主持业务的高克要(笔名乔张高)为我审稿,除了悉心指点之外,还为我出谋献策,建议译名。高先性是中英文俱佳的高手,在译坛一向负有“活百科字典”的美名,他在美国生活多年,深知原作书名中的cafe一词,与中文的“咖啡馆”大有出入。mf其实描述的是一家荒凉小镇上的小酒馆,至于ballad一词此处并非民谣之意,而是指涉三位主角之间令人惋惜的悲剧,即一阕哀曲,因此,书名应翻译为《小酒馆的悲歌》。译文于1975年由今日世界出版社出版,是为该书最早的中译版本(内地李文俊翻译的《伤心咖啡馆之歌》则收编在《当代美国短篇小说集》中,于1979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The Ballad of the Sad Cafe 翻译成中文后,并未一纸风行,然而谁会想到这样一本翻译小说,竟然穿越时空,在日后牵起了种种奇妙的因缘,从而使文海波涛起伏、文林繁花盛放呢?李文俊翻译的《伤心咖啡馆之歌》出版后不久,影响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使他兴起了文学创作的欲望,他就是日后闻名遐迩的作家苏童。至于《小酒馆的悲歌》所产生的效果,就更加曲折离奇了。话说当年我的翻译出版后,就如坊间不少其他译作一般,迅即没入书海书林。原以为从此销声匿迹、踪影难寻了,谁知道某一天,一位爱好读书的朋友无意间走入一家隐世的楼上书店,不经意翻阅一本书架上尘封的译著,这一看,就深深地受到触动,从此对译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多年后,茫茫人海中,这位名叫乐乐的朋友和译者竟然在《华侨日报》的副刊上,成为比邻而列的专栏作者。出于好奇,乐乐在专栏上殷殷垂询,邻座作者与《小酒馆的悲歌》译者是否为同一人?专栏上两位远隔重洋的笔友就此结交,开始互通信息了。有一天,乐乐来电说有事相求,原来她有个好学不倦的友人,想找位学者聊聊中英书籍,谈论一下有关文学与翻译的事。虽然我当时工作十分忙碌,但是一听到这位友人是谁,就难以拒绝——这就是我跟林青霞结缘的开端!从此,两个不同圈子的人,居然因为一部翻译小说兜兜转转的牵引,一见如故,迄今相知相交二十余载。多年来,我眼看着她跨界转身,由一个家中无字的素人,蜕变为一位无书不收的作家,一步一脚印,其间的努力与付出,令人动容。我目睹了这些过程,参与其事,并在拙著《谈心——与林青霞一起走过的十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中详细罗列,此处不赘。回首往昔,假如没有《小酒馆的悲歌》,我不会认识乐乐;没有她的引介,我不会结识青霞,从而促使这位影艺界的天王巨星,如今欣然迈进文化学术圈。由此可见,一部文学作品穿过山、越过海,远涉异国,一经翻译出版,影响深远,激发了世上多少韵事几许善缘!翻译的力量可真是润物无声,无远弗届啊!
我还翻译了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长篇小说《海隅逐客》(An Outcast of the Islands)。康拉德原籍波兰,却以英文创作,成为英国文坛闪耀夺目的名家。《海隅逐客》是他的第二部作品,讲述了白人威廉斯因行为失德,给放逐到天涯海角,在荒岛上邂逅阿拉伯女郎爱伊莎而展开一段孽缘的故事。康拉德的行文,风格华丽、词汇丰富,喜用长句和排比句,其描绘事态背景和情景交融的片段尤见功力。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暑假,趁着稍有空闲,决定全神贯注地翻译这部长达20万字的小说。那时,我每天黎明即起,趁路上车少人稀,以有限的驾驶技术,从港岛的居所,穿越两个隧道,清晨七时三刻就到达位于新界的中大,在办公室中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浑忘时间、浑忘一切,一心沉浸在原著错综复杂的句法中,抽丝剥茧,逐字细究,时因晦涩难明而沮丧,时因解开纠结而狂喜!记得余光中当年翻译欧文·斯通(Irving Stone)的《梵谷传》(Lust for Life:The Story of Vincent van Gogh)时,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他说那是他多病心乱的时期,原以为接下翻译的任务,会不胜负担,谁知道几个月下来,“随着译事的进展,我整个投入了梵谷的世界,朝夕和一个伟大的心灵相对……在一个元气淋漓的生命里……我忘了自己小小的烦忧”,他更说,“书译好了……梵谷疯了,自杀了,译者得救了”2。原来,他是倾注了自己的生命力来翻译的。当年初出茅庐的我,虽然才疏学浅,但基于对翻译的执着与尊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记得有一次,原著叙述一片雨云,如何成形.如何变厚、如何飘移、如何演变、如何形成暴雨,那详尽的描绘,层次分明,淋漓尽致,我足足搏斗了一整天,才勉强完成。小说中很多片段优美得如诗如画,译者必须再现原文的神髓,引使读者产生类似阅读原著的美感体验.才算尽了翻译的能事。翻译家罗新璋提出的“译事三非”说得好:“外译中,非外译外;文学翻译,非文字翻译;精确,非精彩之谓。”这就是一位认真严谨的译者必须督促自己遵行的守则。
跟好友布迈恪教授结识后,我得益匪浅,一则学习了“翻译工作坊“的精髓、并加以改良,使其成为日后中大翻译系研究生的必修科目:二则应邀连续翻译了他的三本得意杰作,即《石与影》(Stone and Shadow)(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93)、《黑娃的故事》(The SroryofNoire)(译林出版社。1996)、《彩梦世界》(Colours:Poems and Drawings)(商务印书馆,2008)三部作品中、《石与影》与《彩梦世界》是诗集《黑娃的故事》则是中篇小说。译诗及译文,原则上是两种不同的技法。布迈恪的诗,文字优美,言简意赅。原文的一个词,翻译成中文,往往可以演化成十几个相似而又不同的含义。这个词,要妥帖恰当地放置在译文的前言后语中,的确煞费功夫,而诗集是以中英对照的方式刊印的,要格式融洽无间,意思恰到好处,行文精练妥当,既准确又不失诗意,实在是难上加难。两本诗集中,又以《彩梦世界》更具特色。这本诗集别树一帜,以缤纷多彩的颜色为主题,字里行间,光影闪烁,虚实交错,充满了回忆与追思、憧憬与前瞻。诗人笔下的色彩,如梦如幻,可歌可泣,各有个性,跟中国古典诗词中的颜色相异,处理方式也迥然不同。因此翻译时,一方面,不能强行归化,使之成为不中不西的怪胎;另一方面,又不能佶屈骜聱牙,洋味十足,令人难以卒读。
至于翻译《黑娃的故事》,那又是另外一种考验了。这本书另辟蹊径,是一本超现实主义的小说,作者半自传体的爱情故事,奇谲诡异,激情澎湃。内容涉及相爱相恋、互虐互残、分手重逢、消殒复活、失落寻觅等跌宕起伏的情节,时而令人诧异,时而令人唏嘘!尽管看似匪夷所思、天马行空,然而作者的行文却优美动人,如诗如歌,而原文中采用的意象更是精妙绝伦、发人深省。譬如,作者与黑娃久别重逢,旧情复炽,二人共度一宵,力图捕捉已逝的往事,而往事如巨型蝴蝶飞行在二人之间,漫漫长夜,谁也不敢去触碰,直至清晨来临,眼望着蝴蝶在晨光熹微中破窗飞去,唯有黯然神伤。接着,作者写道:“我们起了身,颓丧地坐着彼此对望,黑色的念头从我们眼中溢出,伸到天花板上,在那儿形成一团黑云,越积越厚。”这团黑云,逐渐充斥了房中每一寸空间,令人窒息。作者以这种超现实主义的手法推陈出新,描绘“爱已逝、情何堪”的无奈与哀伤,比起传统的直白叙述,更胜一筹。因此,译者翻译时,更应该苦心经营,将原作者看似“不经意”实则环环相扣的写作方式,层层推进,如实还原,既不能含糊不清、语焉不详,又不能过分诠释、斧凿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