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周恩来:亲缘之上的神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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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怀:鲁迅与中国共产党人》 阎晶明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4年7月 |
■阎晶明
鲁迅与周恩来本来是有机会见面的。这要追溯到一九一九年。那一年的六月十九日,鲁迅与周作人一起到北京的第一舞台,观看北京大学生剧团演出的新剧《新村正》。周作人当日日记:“晚同大哥西珠市第一舞台观新剧。演《终身大事》及《新村正》。十二时回寓。”鲁迅日记写道:“晚与二弟同至第一舞台观学生演剧。计《终身大事》一幕,胡适之作。《新村正》四幕,南开学校本。夜半归。”其中的“南开学校本《新村正》”,就是周恩来等人在南开学校时编演过的五幕剧。鲁迅与周作人观看的,是由北京大学新剧团改编、排演的四幕剧。周恩来在南开学习期间,“曾担任南开新剧团布景部副部长,并多次参加演出。……南开新剧团在社会上很有名,周恩来则是南开新剧团的出色演员”。(《周恩来自述评传》)
一九一九年,鲁迅本来已经受邀到南开演讲。如果这次演讲成行,周恩来和鲁迅就有了见面结识的机会。那一时期,周恩来在天津组织了进步团体“觉悟社”。觉悟社常邀请新文化运动名人演讲,鲁迅也在被邀请者之列。可是,约定的一九一九年十一月八日,鲁迅忽然有事,不能如约前来,便由二弟周作人代替前往。为此事,周恩来到晚年还深深地感到遗憾。一九七一年夏天,周恩来在接见日本作家、鲁迅研究专家尾崎秀树时还谈及这件事。他告诉尾崎秀树:“鲁迅先生到了那天,忽然有事走不开,来了代替他的人周作人,同学们略感失望,但相谈后,就说那也好吧,就请周作人先生去学校,他讲的是关于新村的事,也提到武者小路实笃先生,讲得非常有趣。”
查《周作人日记》中卷,一九一九年十一月八日记有:“八日晴。上午同重君至东站,乘火车午至天津,寓芝迺馆。下午在各书店得《三重吉集》等五册。往东马路青年会。四时至三戒里李宅闲谈。晚回会饭。七时至新学书院讲演,题为《新村的精神》。九时返旅馆。十一时睡。寄绍函。”演讲后的第二天,周作人“上午同重君往旭街买玩具。九时二十分乘火车,午回北京”。
为什么鲁迅没有成行?据鲁迅日记,其时,鲁迅刚买下八道湾的房子,要付房款,还要亲自指挥工人搞装修。家事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四日晴。下午同徐吉轩往八道弯(即“八道湾”,下同)会罗姓并中人等,交与泉一千三百五十,收房屋讫。”“七日昙,风,午晴。下午往八道弯宅。”“八日晴。下午付木工泉五十。”鲁迅为什么不让周作人盯着装修,自己去天津演讲呢?这只能说,鲁迅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周作人生活能力比较差,让他写文章、讲课没问题,让他指挥装修,这种活儿他可做不了。鲁迅只好亲自盯着了。
周恩来与鲁迅错过了见面机缘自是遗憾,不过,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有趣。鲁迅与毛泽东、周恩来在思想上多有相通处,却未有见面之缘,而周作人,倒是在两位政治人物的青年时期,就与他们相见得识。鲁迅在世时,周恩来十分关心鲁迅的处境。尤其是在“革命文学”论争期间,据《周恩来年谱》对于一九三〇年三月二日的记述:
在一九二八年中共六大前,周恩来已发现上海进步文化阵营中出现某些裂痕,创造社、太阳社和鲁迅之间发生论战。回国后从潘汉年和冯雪峰处了解到矛盾有新进展,决心解决这一问题。这是中共中央抓文艺工作的开始。中共中央向文艺界有关代表人物提出“停止内战,加强团结”,并决定成立左翼作家联盟。周恩来将夏衍(沈端先)从闸北街道支部调出,在中央文委领导下于一九二九年冬开始筹组。本日,左翼作家联盟正式成立。
据有关文章介绍,因为太阳社、创造社的党组织关系直属江苏省委宣传部,周恩来便委派省委宣传部长李富春处理此事。“一九二九年秋的一天,李富春约文化支部书记阳翰笙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谈话。李富春说:‘鲁迅是从“五四”新文学运动中过来的一位老战士,坚强的战士,是一位老前辈,一位先进的思想家。站在党的立场上,我们应该团结他,争取他,我约你来谈话,是要你们立即停止这场论争,如再继续下去,很不好。’”
在批评、制止太阳社、创造社攻击鲁迅方面,周恩来做了直接工作。
从鲁迅这一方来说,对周恩来也是颇有好感。据冯雪峰回忆,一九三六年十月初,鲁迅逝世前不久,“当时鲁迅有一点钱在我身上,我就替鲁迅买了一只相当大的金华火腿送毛主席,他说很好。也是差不多这时候,《海上述林》上卷刚装好,鲁迅拿了两本给我,说皮脊的是送给M(毛主席)的,另一本蓝绒面的送周总理。火腿、书等都是由‘交通’转交陕北的”。[据《鲁迅生平史料汇编》第五册(上)第241页]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本身也很复杂,但至少说明一点,鲁迅知道、惦记着周恩来。
虽未谋面,却也有神交记录。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