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列入“唐宋八大家”,苏东坡和其他七位唐宋作家一样,不是以诗词而是以文章著称。“八大家”中,除了东坡,其他有贬谪经历的,无一人专门写过谪居地风土文章。东坡一生经历三次大贬谪,谪居黄州五年、惠州四年,但唯独在谪居三年的儋州,专门写过当地风土华章。
那是元符元年(1098),也即苏东坡居住儋州的第二年。这年秋雨连绵,在看到屋外的雨没有停止意思的同时,他翻开床帐竟然看到,白蚁有一升之多,而且已把帷帐给蛀烂了,用东坡的话说是:“秋霖,雨不止。顾视帏帐,有白蚁升余,皆已腐烂”。
这天是九月二十七日,感叹不已的东坡,就信手由笔写下了《记海南风土》,还特地在结尾注明这一年为戊寅年,像是有意表明这一年对“不一样的海南”,他有了特别的深刻的认知。
在这篇文章的开头,东坡就讲到了之所以有白蚁、帏帐腐烂的缘由,可谓开门见山:“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溽,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其言外之意,就算没有白蚁,帏帐也会烂,不仅帏帐会烂,所有的物品都会腐坏。虽然文辞有些夸张,但也说明海南天气潮湿,在夏末秋初尤为厉害。
但紧接下来的,竟是一个问句:“人非金石,其何能久?”意思是,在这样长久潮湿的条件下,人不像金属石头,怎么能够耐得长久?这样的骤然发问,的确让人难以回答。但东坡确是个高明者,他行文自问自答,峰回路转,再往下就能看到他的深意,由气候不妙,意外转向人之精妙:
“然儋耳颇有老人。年百岁者,往往而是,八九十者,不论也。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炎鼠,皆可以生……百余岁岂足道哉!”
这段话用今天的白话文翻译,意思可为:然而,儋州这地方,颇有长寿的老人。年过百余岁的,常常见到,八九十岁的,那就更不用说了。由此可以知道,人的寿命死生,并无定准,只要习惯了,安之若素,那么冰蚕火鼠都可以生存……(外来人充分适应环境)活他个百余岁,也不在话下。
从东坡这段记录中可知,早在东坡生活的北宋时期,儋州已有较多百岁老人,海南已经堪称是长寿之乡了。这也是较早记录海南有较多百岁老人、属于长寿之地的具有文献价值的文字,可供历代专家研究海南人长寿密码。
看似谈海南风土,实则讲长生之道,或说是以讲海南风土为由,引申到大谈长生之道。在这篇颇受好评的《记海南风土》中,东坡不仅点到庄子所说的自然规律贯穿于万物变化之中的相关道理,而且用较多文字谈蚕鼠生长在冰寒与火热之中接受考验,而无知无识的一些老人却不了解个中道理,有人甚至是无意识地堵塞阻滞了物候的自然变化,所以没法做到长生不老。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东坡的表态,或者说就是东坡的养生宣言:“吾尝湛然无思,寓此觉于物表,使折胶之寒无所施其冽;流金之暑无所措其毒。”
意思是,他要尝试,使心境坦然澄清,无所思虑,将这样的觉悟认识渗透到自身所处的环境当中,即使能使胶冻裂的寒冷也无法呈现它的寒酷;能使金属熔化的暑热也无法施展它的热毒。
这样的表达,其实就是在心态上“也无风雨也无晴”,从而让身体安康,“冷热不侵”。
和陪伴的小儿苏过已经拥有了他们自己的居所桄榔庵,已经打算终老儋州的东坡,是打心眼里已把身边的百岁老人作为榜样和参照,开始抛却捆绑灵魂的诸多杂念与烦恼,誓与当地环境自然相融,以期真正做到随遇而安、健康长寿。
在写下此文之前,面对海岛新环境,东坡已有一些关于修身养性的意识和思考。在渡海来琼时的《和陶止酒》中,东坡言“望道虽未济,隐约见津涘”,这时是模糊而又朦胧的,养生之道虽然还未全懂,但其中的要义似也见识。在儋州居住七个月后于元符元年三月所写的《众妙堂记》,东坡通过梦境考察事物之妙,并言广州的崇道大师何德顺是个“学道而至于妙者”的人,这就具有了探索性。后来谈及养生事,东坡还把“梦中的话都有妙理”的该记抄录一遍,寄给内地好友郑嘉会。
在写出《记海南风土》后,同时对海南自然环境、气候条件也有了切身感受和充分认识,东坡不仅有种种清晰明确的养生说法,还有“习而安之”的种种举措,可以说是他对海南风土有了定性,找到了养生方向,从而进入快乐实操。如他发明创造的用人形艾叶按摩法,“日未出,以意求艾似人者,辄撷之以灸,殊有效”(《艾人着灸法》);用接收储存的雨水冲茶煮药,作日常饮用,把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几个特殊日子的井泉水,以一定方法打来储蓄,让生出云母状物体,“皆美而有益……可以长生”“谓‘水中金’,可养炼为丹”(《井华水》)。
这些都可看作是东坡刚居儋不到半年就开始的“适居三适”因陋就简健康养生法的升级版。他的“三适”旦起理发、午窗坐睡、夜卧濯足,在谪居惠州时就已试验实行,到海南后加强为一种日常习惯,而艾叶按摩法等是在海南的新发现和新方法。
东坡是个明白人,也是罕见的智者。他知道养生是为了延年,但也清楚人不可能不死永生。他在元符二年(1099)四月居儋所写的《十八大阿罗汉颂》中,在颂第十尊者时就借机袒露心迹,称长生不是他的追求,他的养生就像焚香问佛的行为一样,是为了调适心理和顿悟人生:“稽首炷香,敢问至道。我道大同,有觉无修。岂不长生,非我所求。”
毫无疑问,从苏东坡的言行中可感知与明白,东坡注重海南风土,对海岛自然环境认知到位,明说极度湿热的物候条件不妙,实则是为了更好地突出当地人的坚强,为他高歌赞赏当地人的善作出铺垫。
而苏东坡执意养生的努力与实践,也是他为了或被迫体验当地完全不同于中原的环境、与当地“顿顿食薯芋”迵异于内地的民众生活相贴近,努力顺应自然,找到适宜之法,以激发生命的潜力,感受在恶劣环境中的生存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