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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作欣赏》刊发我校马克思主义学院朱培源博士理论文章《陈寅恪“辛有索靖之忧”简释》

发布者: [发表时间]:2023-07-20 [来源]: [浏览次数]:

陈寅恪“辛有索靖之忧”简释

朱培源

岭南师范学院

    要:

陈寅恪提到的辛有索靖之忧,是普遍性与特殊性的统一:既接续了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忧患意识传统,又特别指明忧患的对象为学术与治道。陈寅恪忧患独怀,既体现在时间顺序的明显前瞻性上,更加彰显于民族学术的预流、家国情怀的持存、世道人心的关注等具体的忧患内容里。在比较和综合的视角下,陈寅恪论学论治,迥异时流的忧患特色尤为清晰。陈寅恪研究学问的一个重要出发点是有教无类意义下的文化重于种族,而非狭隘的种族主义。这是在索解辛有索靖之忧中,特别需要注意之处。

关键词:陈寅恪;忧患意识;学术预流;治道世事;辛有索靖;有教无类;

 

作者简介:朱培源,博士,岭南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专门史。;

基金: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十三五规划2017年度学科共建项目《陈寅恪晚年(1949-1969)文学观念研究》(批准号:GD17XZW06;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十三五规划2020年度学科共建项目《贺麟伦理思想及其现实意义研究》(批准号:GD20XZX02;

1964年农历517日(公历626日)是陈寅恪(1890—1969)先生七十五岁寿辰。陈先生早年在清华大学的弟子蒋天枢(1903—1988,字秉南)教授,专程从复旦大学出发,先期于公历529日抵达广州,来到中山大学探望年迈的老师并祝寿;蒋天枢在广州逗留至610日,才返回上海。在此期间,陈寅恪先生口述《赠蒋秉南序》,与这位远来问疾的弟子共相策勉。这篇不足千字的序文,在今天看来,已经成为现代学术史上的一篇经典:它浓缩了陈先生一生的学养抱负,以及人生总结,是研究陈寅恪先生晚年学术思想的重要文献。陈先生赠序开头即自述:清光绪之季年,寅恪家居白下,一日偶检架上旧书,见有易堂九子集,取而读之,不甚喜其文,唯深羡其事……当读是集时,朝野尚称苟安,寅恪独怀辛有索靖之忧……”1就寡闻所及,对于这篇赠序中辛有索靖之忧的用典及意涵,学界迄今虽间有讨论2,但仍缺乏专文的论述。笔者不揣浅陋,试图结合陈先生的人生轨迹,以及其治学经历,立足文献资料,谈谈对辛有索靖之忧的理解,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一、忧患的对象

从文献记载来看,中华民族忧患意识的自觉生成和反思,可以追溯至《易·系辞》的作《易》者,其有忧患乎。陈寅恪辛有索靖之忧,可以视为民族忧患意识传统的继承与发展。根据序文末尾的孰谓空文于治道学术无裨益耶,我们不难看出陈先生忧患的对象,主要是学术与治道。

所谓辛有之忧,代表的是一种文化忧患意识。据载,值周平王东迁洛阳,辛有到伊川,遇见被发而祭于野者,不禁发出了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左传》)的感慨。这是国族文化忧患的滥觞,后来孔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论语·宪问》)和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等观点,则是它的衍流。1929年,陈寅恪写作《北大学院己巳级史学系毕业生赠言》,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田巴鲁仲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3,激励学生以洗刷国耻的心态,积极投身学术文化建设,以期收复文化失地。这篇赠言诗,颇能体现陈寅恪长期以来的文化忧患意识。

《晋书·索靖传》云: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4可见,索靖之忧是对世事时局的忧患——引申来说,就是对治道的忧患。余英时《陈寅恪的学术精神和晚年心境》一文即认为,陈先生对世事的忧患关怀,常常流露在他的历史研究之中,其中的显例便是《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外族盛衰之连环性这一著名论断的提出5

二、“独怀”的旨趣

自近代中华文明遭遇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以来,无论学术文化的忧患,还是世事时局的忧患,陈寅恪先生既不是最早者,也不是唯一者,那么,他为何说自己独怀忧患呢?这个问题和细节,值得我们思考和玩味。

1956年的《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一文中,陈寅恪就特别指出:辛有见被发野祭于伊川,实非先兆,而成后果矣。6陈先生认为,历史上的忧患意识,有先兆成后果这两种类型之分。所谓先兆之忧,指的是在波澜未兴之时,对将要发生的危机与险况有着见微知著般的预判。所谓成后果之忧,指的是在危机险情中,对可能发生的更大危机和险情的感知与预测。如果说,抚铜驼而叹荆棘的索靖之忧属于先兆,那么,见披发野祭而惧礼亡的辛有之忧则是成后果1933年,与陈寅恪同在清华大学执教的冯友兰在其《中国哲学史》自序二中,也引用了索靖的铜驼荆棘之语和《楚辞》的魂兮归来哀江南等典故,以表达对时局的忧患71941年,西南联大同事贺麟撰写论文《儒家思想的新开展》,反思中国近代政治军事的国耻,究其根源,或者起源于鸦片战争,而中国学术文化上的国耻,却早在鸦片战争之前8。相比较而言,陈寅恪忧患意识的自我觉醒,在时间顺序上,要体现出明显的前瞻性,早在1927年为纪念王国维而写的悼亡诗里,陈寅恪就深刻意识到:自从清朝道光季年以迄,不仅中国传统的社会经济制度,接连在外族的侵略逼迫之下,呈现出急剧变迁和瓦解的趋势,而且以往的纲纪伦理学说,也找不到凭依之所——甚至用不着西方外来学说的着力掊击,而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消沉沦丧。其间,虽有人焉,强聒而力持,亦终归于不可救疗之局3。陈、冯、贺的忧患意识,是在民族危机不断加深下生发和展开的,均属于成后果之忧,但是,后两者是在日本大举发动侵华战争的环境中提出的,挑战——反应的被动色彩稍浓,而陈寅恪孤明先发,更具预见性和主动性,因此说他是成后果之中的先兆之忧,似乎亦无不妥。

戊戌政变之后,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不要求孩子们求功名、应科考,使得孩子们彻底断绝了传统的仕宦之路。从十三岁开始,陈寅恪出国留学的足迹遍及东洋和欧美的东京、哈佛、柏林、苏黎世等几大著名学府,以求学之故,奔走东西洋数万里。作为学人的陈寅恪,一生踽踽独行,以学术传承为己任。因此,陈寅恪的辛有之忧与各种普通的、形形色色的,甚至是口号式的文化忧患之间,自然存在着较大的分别和距离。他把文化忧患的重点,放在中国民族学术的建立之上,不但提出了预流于学术新潮流的主张,还表达了襄进世界之学术于将来6的宏愿。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就不难理解他的忧患独怀了,以及赠送蒋天枢的序文,为何明确将忧患的目标对象精确地定为学术,而不是更为宽泛的文化。可见,陈寅恪的文化忧患不是一种消极无为的忧患,而是身体力行、积极从事学术文化研究的深层忧患。

至于索靖之忧独怀,即对治道世事的忧患,则主要体现在:第一,关心时局,寓忧患于著文论史。前文所举的外族盛衰之连环性的史论,已然体现出陈先生的先识远量,在此不赘。第二,深厚的家国情怀。秉持陈家祖辈素来以国家昌盛、民族气节为至高无上的准绳,陈寅恪在抗日战争的艰苦环境里,绝不肯在沦陷区教书和任职9,辗转逃难,历尽辛险,虽致双目失明,却为后世留下了《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和《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等不朽的名作,为中华民族的学术文化争得世界地位。《剑桥中国隋唐史》一书就高度评价了陈寅恪先生对隋、唐时期的政治和制度史研究的杰出贡献,认为他的成果比以往发表的任何观点,更为扎实、严谨和令人信服10。第三,对世道人心的关注。身处中国近代社会转型过渡时期的陈寅恪,提出了行吾心之所安,总使旁人不吃亏9的伦理准则。这其实也就是《赠蒋秉南序》里特别表彰欧阳修撰史以贬斥势利,尊崇气节的深意所在。

三、综合的视角

以上我们虽然分别拆解陈寅恪先生的辛有索靖之忧,但更多的时候,应该将二者视为有机的整体,因为它们在陈先生的生命中并非机械、分割的存在,打个比方,对于中国历史上的南北朝,我们既要拆开来分别看南朝、北朝,但更要合起来看整个南北朝。同理,只有取辛有索靖之忧的综合视角,方能更好地理解陈先生在《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自述的论学论治,迥异时流1之个人特色。事实上,陈先生的研究,常常是寓索靖之忧辛有之忧的。辛有索靖之忧所折射出的不仅是陈寅恪作为一名优秀史学家所具有的才、学、识,更是他可贵的史心和史德。在写于1929年的《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中,陈寅恪即主张做学问须兼顾思想自由和真理发扬6,所以,他的才、学、识背后往往蕴藏着史心11——即著史的思想。陈寅恪虽然高度重视史料,但其史学行走究竟为史料学派之别途。他在学问旨趣上,与强调历史学只是史料学的傅斯年有别,与主张学问与民族主义脱钩的胡适也不同。

纵观陈寅恪的唐史三稿《论再生缘》《柳如是别传》等主要著作,我们不难发现,他做学问绝不是为考据而考据,而是有主义、有观点、有思想于其中,或考求治国得失,或接续文化传统,或宣扬民族气节或铸字立句,作啼血之鸣,伸张志气;或落月金盆,为密密私语,烛照己心。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钱穆先生指出,北宋的学术重心,不外乎经术与政事两端12。照此准则,陈寅恪对学术和治道的特别关注,显然可以看作是对宋学的新发展。事实上,已经有学者将陈寅恪的学说纳入新宋学的研究范畴了13

在才、学、识、德的史家四长中,我们要特别关注处于统领和灵魂地位的史德。从史家道德和操守的层面来看,陈寅恪一生奇遇和面临的挑战无数,忧患自然无穷,然诚如蒋天枢《陈寅恪先生传》14所言,履险如夷,胸怀坦荡,精探力索,超越凡响,忧国忧民之思,悲天悯人之怀,发之为述作与歌诗。

四、结语

晚年的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中,对自己此前相关的民族文化研究工作略为勾连与小结如下:

寅恪尝论北朝胡汉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种族。论江东少数民族,标举圣人有教无类之义。论唐代帝系虽源出北朝文化高门之赵郡李氏,但李虎、李渊之先世,则为赵郡李氏中,偏于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支。论唐代河北藩镇,实是一胡化集团,所以长安政府始终不能收复。今论明清之际佟养性及卜年事,亦犹斯意。15

由此可见,陈寅恪研究学术的一个重要出发点是文化为重,种族为轻,即《论语·卫灵公》篇的有教无类,而不是狭隘的民族或种族主义,更不是大汉族主义。这是陈先生则彻前后(章学诚语)的核心治学理念之一,也是我们在阅读和解释辛有索靖之忧尤其是辛有之忧时,特别需要澄清和声明的。

注释

1(14)陈寅恪:《陈寅恪集·寒柳堂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182页,第166-168页。

2 20161115日,李成晴先生在岳麓书院史学入门系列讲座第二期开设了题为重读陈寅恪《赠蒋秉南序》的专题讲座,对陈寅恪引用的辛有索靖作了出典的简略解释。见李成晴:《重读陈寅恪〈赠蒋秉南序〉》,https://mp.weixin.qq.com/s/3jjZDPn1aQHSZ5s9_h D5xw

3(9)陈寅恪:《陈寅恪集·诗集:附唐筼诗存》,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19页,第13页。

4[]房玄龄等:《晋书》,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648页。

5余英时:《现代学人与学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87页。

6(10)(15)陈寅恪:《陈寅恪集·金明馆丛稿二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5页,第266-268页,第246页。

7参见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海:华东师范学出版社,2011年版,自序二。陈寅恪是冯友兰上、下册《中国哲学史》的学术审查报告人之一,对于冯友兰的这个用典的情形自然也是非常熟知的。

8贺麟:《文化与人生》,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2页。

9(11)(13)卞僧慧纂、卞学洛整理:《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356页,第376页。

10(12)[]崔瑞德编,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西方汉学研究课题组译:《剑桥中国隋唐史》,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8年版,第9-11页。

11(16)盛邦和:《解体与重构:现代中国史学与儒学思想变迁》,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366-377页。

12(17)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5页。

13(18)侯宏堂:《新宋学之建构--从陈寅恪、钱穆到余英时》,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上篇之《陈寅恪对宋学的现代诠释》。

14(19)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213-234页。

15(20)陈寅恪:《陈寅恪集·柳如是别传(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1002页。